一起跳 HORO 嗎 ? #2 - 連結

我自問,為什麼喜歡開口圓的鏈狀舞 ?

三年前參加的一場工作坊 [註1],稍微揭開了這探索。每個階段的自己,似乎各有不同的追尋。但我應該是喜歡跟一群人一起享受跳舞的。無排他性的鏈狀舞,不需要組舞伴,準備好了可以隨時接上,不求注目,隨著音樂與跟著周遭眾人一起重複著舞步,偶而興致一來還可以小小即興變化一下,似乎蠻適合保守單純的個性。

而 2025 年在保加利亞 Razlog 參加 Nikolay Tsvetkov 和 Georgi Garov 兩位老師所辦理的保加利亞舞蹈研習營 [註2],更不斷聽到老師們強調的群性。「牽好,別讓鏈子斷啦!」有隊友撐不住了,隊伍散了,「幫忙接上來! 」老師與助教們不斷地提醒調整,協助維持鏈狀的完整。 似乎,舞步其實沒那麼重要,更重要的是大家牽在一起。

 

只有一條鏈,但每一個環節都重要

除非場地因素、短列舞型、或舞步方向不同,通常只有一位領舞者;不分所屬團體、都在同一條鏈子上!

Plodiv 的週日廣場,群眾聚在一起跳 Horo。
一位少年郎起了頭,所有的人都隨後跟著; 只有一條鏈,一位領舞者。

難得出現兩條鏈子,因為舞步或方向不同

領舞者不僅穩著舞步,似乎更是看顧著共舞的眾人與空間;隊伍中每個角落都重要,好好連結隊伍,撐住隊形,照顧鄰伴也是每個分子的責任。

其實隊尾也很有戲!。才前一年我在法國里昂一場 Horo 舞會 [註3] 上看到有人在隊尾嘗試帶尾端捲入,我在旁邊看著好奇,可惜當時隊伍尾端夥伴逕跟著頭端往前進,沒成功。這次舞蹈營的第一晚舞會,當尾端的老師開始捲入時,在後段的我跟許多營友也錯亂了;左方被拉拖著時進時退,右方卻還持續往前行進,當下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跟。老師助教們忙著指揮說什麼… 什麼 !? … 還是不懂… 大夥搞不清狀況、一團混亂的跑。

隔天的課,老師們馬上介紹這西北部可兩端捲入的舞型 Selskoto。當頭尾開始捲進出時,那撐住兩端的頭、中、尾段,個個鏈結都得反應敏捷的沉穩調整,鏈子才能甩的漂亮。這支舞曲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,超強助教群混在鏈中穩著環節與指點 : 眼緊釘潮頭、重心隨著潮動,胳臂反應兩邊壓力增強而夾緊重沉,隨潮進不背退。

排尾捲入很有挑戰性,後面八個中就混了二位老師和一位助教幫忙甩動鏈尾。

那牽著腰帶、與周遭夥伴們一起乘騎潮流擺動的經驗,非常精彩、非常有機! 
卻非常不容易;因為行進方向在變化,需要所有夥伴一起配合才推得動! 
直到隔週的藝術節,助教 Dodi 所帶的團在台上演出 [註4],我們才看到那活動的鏈子,可以如此地從容!

 

手的連結

外出參加研習營,除了師資,最難得的,就是結識來自各方同好的機會! 不善聊天的我,則試著習舞時選站不同角落,用自己的身體感官,結識鄰伴陌生的營友與空間。

這次在營隊牽到幾位來自德國、丹麥、日本…等地舞友的手,著實驚豔到! 這些隱藏在隊伍之間的高手們,初掃目當下可能不亮眼,但牽起手來,從身體重心傳來穩定自然的律動、毫無強迫感,舒服得很! 當然偶爾也有踩到雷,整個波幅亂、廢到手腳… 的挫折經驗也有,卻也表示自己需要加強穩定度… 或放鬆 (或放棄…呵呵呵)。

過去曾經牽到自始至尾始終 「強壯有力」 的手,力道是硬的,代強迫性的,有點 「我是對的,我現在正在帶你,你只能跟著我」的似乎無轉圜餘地,無彼此協商包容的空間。反觀老師們的手,牽起來有一定力度,卻也帶著彈性,因應著鄰伴或需求調整。

這個彈性,在我看來,反應著彼此交流的空間; 一個能給予、等待、傾聽、接收、回應的空間 :

牽著手的鄰伴,是緊密合作共舞的夥伴;在整條鏈子上,個個小空間連結形成一個整體大空間,圓心、圓外、一個圓。

那牽著的手,是連結點;
我們的握指力度是否太緊? 太鬆? 或適當到彼此感到舒服安心?

那彼此的手腕臂線條,是連結線路;
我們的指腕胳臂與肩形成的線條,是否舒適? 管道是否順暢到足以傳遞訊息?

那手臂與胸肩背,形成了個人小空間;
能否相互保護,維持緊密相連? 同時讓自己的重心安靜地穩在個人小空間內室,一起維護著大空間?

除了空間結構上的連結穩固之外,察覺彼此的狀態能力,或許是個重要的指標。

彼此的律動與力道是否一致?
一方過於強勢 ? 是因為太緊張了? 還是企圖協助引領?
一方放棄了 ? 為什麼?

若我們從未察覺或不在乎鄰伴的狀態,是否表示我們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,而沒考慮到一起合作的隊友們?

 

一起一起

身為群舞的一分子,若團隊之中有差異,為什麼? 需要調整嗎?

「誰該調整? 」

一次上法國 Poitou 地區圓環舞工作坊,一個學員提出了這個問題。授課老師笑了,「那就順著耆老吧! 」畢竟,每個時空背景都有差異,所發展出來的共同律動也很有機。

這是個有趣的課題,好似專制與民主。權威強勢,能快速統一有效率地前進;民主則需要溝通,往來往去好一陣子,彼此調整才找得到平衡的步調一起前行。

前陣子一場工作坊,老師才剛放手讓我領隊,一位資深舞者立馬接上右側領者的位置,拉著我飆了起來。「他大概想讓我當他的副手想很久了! 」 我暗想,同時調整自己跟上他的節奏。但這位資深舞者可能太興奮,擺手太有力,卻又跟我的動力與節奏不太同調。我試著在幾個施力點加了壓力,隨即放鬆順著避免受傷。試了幾次之後,我感受到他的調整,逐漸同步。暗示,他接收到了!

想起一位曾在音樂學院主修交響小提琴的朋友,跟我分享 :「我們學如何聽和調整自己,講究的是整體音色! 」這概念類似合唱、類似群舞 --- 需要察覺與調整。

初學者,或許還在忙亂著協調肢體,無暇感應鄰伴透過手傳遞的訊息。鄰伴的我們如何協助一起進入合作模式? 如何溝通? 引入門的老師們如何引導,練習手的連結、與如何回應?

老實說,有時候嘗試之後我只能選擇放棄,苦笑著感受左右不同調的動作,邊測試自己有無辦法放鬆一側同時另一側維持律動。很有挑戰性耶!  

這些,比雙人舞複雜許多,因為我們有很多舞伴,更有挑戰性! 
誰說群舞容易的?

 

從排尾牽起?

剛開始接觸巴爾幹地區的舞時,學長姐們叮嚀,除非人家邀請你插入或是熟識,要不然應該從隊尾接上。從隊尾接,還可以牽到不同人的手,跟押注一樣,蠻有趣的體驗。

但這次在保加利亞當地參加兩個節慶,卻屢屢從頭三變成三十… 被插到看不見排頭。好不容易牽到老師們的手,怎麼一會兒連老師人影都看不到了,這... 怎麼回事? 老實說,剛開始還真燜,嘟嚷著怎麼跟在台灣開車一般,保持安全距離的結果就是直直落在後... 但這趟旅行太難得,不想糟蹋好心情,只好努力轉念 : 共享同樂,有這麼多人一起享受跳舞的樂趣,應該要開心的!

Koprivshtitsa 藝術節的夜晚。這眾多觀光客的節慶,被插到成習慣

才在掙扎著是否該調整從排尾牽起的習慣,但觀察當地週日廣場 Sunday Horos 和民間社團活動,卻又發現 : 這些舞友們,還是多從排尾牽起,偶爾才插入熟識的朋友們之間。也因此,我才有機會從排尾,被許多喜歡一起一起的舞友們接成排中。我猜,在節慶場上或許有許多觀光客,不太熟悉這慣例,因此才會隨興插入吧。

這次參加當地的幾個常態性 Horo 活動 ,除了驗證從排尾牽起的習慣,也同時體驗到連結感;牽了許多手,都是穩定舒服的。另一個新發現,是很少人穿團服 (或是每個人穿得不太一樣);來跳舞的舞友們不分社團,一起混在場內跟著一位領舞者。沒有派系,不分彼此,當我在這個大鏈子中與大家同步移動,霎時感到自己也屬於這個大社群的一份子!  這,不就是我喜歡民俗舞的原因嗎 ?

相較於閉口圓得顧忌插入點的排他性,或行列舞得組隊、或雙人舞得找舞伴... 這開口圓我能隨時從隊尾加入,成為鏈子中的一環節!

 

在臺灣的鏈子

在台灣的聯歡場上,跳 Horo 時有幾條鏈子 (幾個領舞者)?
我們常牽到分屬不同社團的手嗎?
你牽到怎麼樣的手?
「連結」得上嗎? 
連結不順怎麼辦?
...

還有其他有趣的現象?

這些現象,又透露了什麼?

 

(本篇將收錄於中華民國國際民俗舞蹈協會會刊 2026 年 5 月第 46 期)  

備註

[1] 參見作者文章「太忙著跳舞而忘了跳舞? -- 動念民俗舞蹈初衷的工作坊」(https://wanchaochang.blogspot.com/2023/08/blog-post.html)

[2] 多次受邀來台教學、頗受舞友歡迎的 Nikolay Tsvetkov 與其好友 Georgi Garov 兩位老師,每年夏天邀請世界各地舞友到保加利亞參加為其舉辦的舞蹈研習營。2026 年營隊仍將在 Pirin 地區舉辦,期間為 7/31-8/10。

[3] 2025 年度海外保加利亞舞團巡迴慶典輪在法國里昂舉辦,白天各團觀摩演出,晚上 Horo 聯歡舞會。參見作者文章「海外保加利亞舞團慶典 」(https://wanchaochang.blogspot.com/2025/10/festival-of-bulgarian-folk-dance-groups.html)

[4] 參考靜螢在臉書分享的影片 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share/v/1J1jSwjsmu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