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

該往前走的時候

十幾年前的舊文,今天再讀,提醒自己該放下的時候不要黯怨:

(以下原刊載於奧羅舞訊2005年6月號)


* * *

「臉轉右邊點,往左偏…  等等,臉再轉一些… 嗯….那個肩膀還是怪怪的….」
美國光影戲 ShadowLight Productions 導演 Larry Reed 走上來,將兩手扳在我頭頂的兩端上下左右的調整著,再退後幾步審視著。他前不久應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之邀到台灣待了一陣子,今年七月還會再去,讓我眼紅不已。

最近忙著的這一齣劇 Liku-Liku Hidupku: The Story of My Life,是一個關於峇里舞者的故事; 主角好友 Kompiang (K) 敘說著自己掙扎從舞的奮鬥經歷。導演 Joyce是一個柏克萊大學亞洲劇場系博士班候選人,導戲有十多年; 和 Kompiang 一樣,兩位都是Gamelan Sekar Jaya 的舞者。我在數年前因客串Kawit Legong 而與她們和Larry 結識合作。

這次的製作因緣還是由Joyce 開始,計畫將 K 的故事搬上舞台。麻煩的是,演員還得會跳峇里舞才行。這下子能選的卡司便縮減為不到十位,最後陣容包括 Lorna (一個社會公益和劇場工作者) 、Irene (昆蟲植物培育者)和我,後期再陸陸續續的加上幾位自願幫忙的音樂工作者。

Larry 從 Lorna 處聽到這個製作卡司,馬上自告奮勇的幫忙。從申辦經費、租場地、到慷慨的出借燈光螢幕,更是熱心的在旁猛出主意,惹得導演 Joyce有時候抓狂…… 但不可諱言,光影戲的部份的確因他的諮詢而生色不少!

這一幕我扮演的是她的父親,踩著峇里舞蹈男步入「影」。
斜著眼,我看著銀幕上的倒影;手怎麼擺怎麼不對!光源太低了,從底下打上來,臉部輪廓剛好被肩膀擋住。當初為了顯示足部型影決定把光源調低,但後台深度有限,結果影子全變得頭大肩聳。

「胳臂放低一點看看!」Larry在旁出主意,踩著他得意的船鞋前後搖晃著。
我把手肘放低,臉部的輪廓光影得以顯現在幕上。
「婉昭!手臂太低了!」K從幕前出聲。
Larry轉到幕前向K解釋:「別擔心,先試試再說!」
K沒再出聲,但看著傳統舞姿被改似乎不太舒服。

我把身子往光源傾一些試試效果。
「別動!」  Larry興奮的叫著。
「欸~ 這好!就這樣!」
我正擺著男步,兩腿半蹲,上半身往後向著光斜傾著,隱隱約約感到大腿肌和腹肌正迅速加熱中……

五個人一起排練這齣戲已三個月有餘,每個禮拜有兩三天人人「拋夫棄子」下班後直接趕到排練場彩排,輪流攀上兩層樓高的爬梯掛上掛下光影戲的紙幕,從腳本編劇到製作一塊動腦筋。

因來自不同的訓練背景,意見交換的過程成為我最感興趣的部分。在創作的實驗中常常一個相同的題目卻有著迥然不同的結果,開了眼界。

只是,動動身體演演戲不打緊,出聲說英語或峇里語可真要我的命。
生平最怕背書記詞,這次還得開口出聲說些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外語。
好幾次,導演盯著我的唇形和音量要求我重複的練習,K拉著我不斷的糾正峇里語的發音,Lorna不時的安慰:別擔心, 我也有鄉音…


這齣戲從K的童年講到現在。

K是一個優秀的舞者,卻從未進專業舞蹈學校。十多年前,她向她的英文老師借了伍百元美金,買了機票和一套舞蹈服飾赴美跳機。來到舊金山灣區後,經過數年好不容易才成為G的團員。這幾年雖隨團赴世界各地演出,卻從未被家鄉認同。藝術節隨團回峇里島被拒絕演出 (主辦單位因考慮公平因素,限制表演人員不得為本島居民) , 連家門也是三過而不准入 (拋下男友赴美成為舞者視為家醜) ,經過了數年才稍稍得到自己村落的認同。

被自己的村落排斥是回事; 被來自峇里島的老師歧視則是另一回事。

G團每年從峇里島邀請傑出的藝術家長駐,指導該團表演創作。而數年來,K已然成為G團的首席舞者,所有的文宣都以K為封面。世界聞名的藝術家能否與一個來自鄉間,連個舞蹈文憑也沒有的女子平起平坐,甚至看著K搶盡鋒頭?

就在去年,駐團老師之一在演出前數天調整演出人員,將K自演出名單中去除。K憤而退團剃髮,甚至萌生輕生之意。

我不在故事中,無從知道真相。
是這樣的嗎?值得自己的生命嗎?
我心底的句句問號不解。

從小到大我的舞台一直在變,從社團跳到社團,從都市跳到都市,從海內跳到海外。指揮做煩了便做舞者,跳煩了這種舞換另一種舞,這個舞團沒空間便試試另一個舞團…… 似乎一直不乏舞台,卻也定不下來。

放開辛苦經營數年的成就,你捨得?
記得有人問我。

如果既有的舞台空間有限,何苦黯怨留戀徘徊?
不飛怎麼知道外面的世界?
不放下怎會飛的遠?
飛了回來,能提醒自己外面的舞台大到看不完?

其實自己有時候也會患得患失的,我捫心自問。
當自己在一個領域小有成就,闖出了名號,總會珍視得來不易的羽毛。
看著小輩自以為是而痛斥目無尊長,看著「創作」而喫之不倫不類,看著別家沒拜上碼頭便在附近動作憤之「在太歲爺上動土」,學生跳槽是不忠,好友幫著別家是不義……

羽毛裹的越來越緊,處處防範著自己的王國被侵。一旦地位不在,角色被奪,忠言不被採信,觀點不被認同,便痛拔羽毛哮喧「從此不再!」

原來存在的價值是取決於他人的認同?

K的難處,是在舞台有限。傳統舞總是得經「權威者」的認同,但一、二位老師的排斥就代表了全盤否認?  決策的背後總是有許許多多看不到的考量,原來就一定是他人排擠?全因小人作祟?

K的舞台一直跟著G團繞。她舞技的好是公認的,不乏合作的機會,卻因失去一個角色而忿忿不平。其中,是否也有自視?

創作的過程中,我們討論K的冤怨。儘管些許猶疑,還是讓K以她的角度訴說。畢竟,這是她的舞台,她的故事,讓她道出她的心嚦,說出想說的話。



三個月的彩排,只為了二個晚上的演出。
劇場很小,擠得滿滿的,多是親朋好友捧場。

前台,K讓觀眾哭,讓他們笑,讓他們驚異。無疑,K的演出震撼!
後台,觀眾看不到的地方,異~常~忙~亂~

一個小時的戲, 約二十個景,每個人得扮演十幾個不同的腳色,換上十幾套不同的服裝道具。常常,下了台彼此東張西望發愣著:「下一幕?」,再慌著在一堆衣物中翻找下一套,場景剎換到連撿場的都不知道該怎麼幫 (因為撿場只有一個,但三個演員在後台飛來動去,邊跑邊脫連找帶穿……)。

謝幕後,觀眾湧上舞台等著和K說話。
我瞄到好幾個熟面孔,原來G團的團長和幾位老師都來了,其中包括我最景仰的
峇里舞啟蒙老師Arini 老師。
她笑我:「你還說你不會講印尼話?」
我做了個鬼臉,叫幾聲哪談得上說話?



撿起散落滿地的服裝道具,我告別這齣戲。心理盼著K能擺脫怨氣,繼續在舞台發光。

至於我……下一個舞台在中亞舞團當傭兵, 又得拋夫棄家一陣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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